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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里人

   

孙雁鸣

 

   人的记忆很奇怪,特别是年轻时,一旦留下,或许一辈子都难以忘怀。有些记忆,并非常在脑子里出现,可在某个时间段,他突然一下子冒出来,叫人回味半天。

   那个山里人给我留下的记忆,就是这样。

   父亲喜欢交朋友。但父亲能真正交往很久的朋友,大多是实诚鲠直之人。人家说,天上九头鸟,地下湖北佬。在我看来,这话不完全对。至少在鄂东北的黄冈地区,人更具有北方人的习性,直爽、勇武、不服输,执拗且不善变通。父亲朋友中,就有很多人,不狡猾,不世故,不势利。

   小时候印象中,一旦家里有困难,父亲便和队上签合同,出去搞副业,为队里创收。父亲去的地方经常是大山里头。比如麻城、英山、罗田,甚至更远的安徽、河南。父亲出去一趟,回来总会带许多吃食,大致有蜈蚣枣、栗米、柿饼、花生、无花果干等。其中,蜈蚣枣是一种干果,形状像蜈蚣虫,味道像葡萄干,酸中带甜,怕酸又想吃;栗米大概应该属于野生板栗类,吃在嘴里,一股板栗味道,所不同的是,更甜,更粉,炖肉吃味道最好。

   每次回来,父亲还要给我们讲很多山里的故事。讲野人、野猪、驴头狼、老虎和豹子,总引得我们遐想。父亲还跟母亲说,这次又是在罗田三里畈孙家落脚。后来,我知道,父亲经常落脚的孙家不仅跟我们同姓,还是同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后裔,那家主人居然跟父亲辈分相同。父亲便跟他打了亲家。

   父亲善于讲故事。每次都讲得绘声绘色,让我及弟、妹听得入迷。边听边想,想那长着一副驴嘴脸的狼该是啥样子的?想那野人抓住人后为什么不马上吃掉而要抓住双手笑得晕过去?想那满山的老虎和豹子专吃小孩多么叫人恐怖?——当然,也要想父亲的亲家那一家人都长成什么样?很想让他们也来我们家走走。

   这个愿望很快就实现了。大约是在某一个秋天,我们家正好吃过中午饭,碗都洗过了。突然,一个陌生人找到家里来。来人个头不高,瘦小,面容和善,上穿黑大布对襟褂,下着蓝灰色吊裆裤,脚上是一双打了许多补丁的解放鞋。客人告诉妈妈他姓孙,是专门从罗田来的。因为路不熟,打听很久才问到家里来的。不巧的是,那天父亲正好出了远门联系不上,一时半会回不来。客人见父亲不在,便要走。妈妈留了很久,他才答应吃了饭再走。

   那时家里穷,弄不出像样饭菜。妈妈折腾半天,才煮好饭,菜则只有一盘萝卜丝炒肉和一碟咸菜。端上饭菜,客人吃起来。也许是赶路急了饿了,客人很快就吃完饭,放下筷子。任妈妈及我们再三挽留,山里伯伯还是走了。

   送走客人,我回到屋子里收拾碗筷。我发现,客人用过的筷子,摆放得整齐;装饭的碗干干净净,没见一粒米饭;那碟咸菜吃了一半,那盘萝卜丝炒肉却只吃了三分之一。

   让我一辈子难以忘记的是,那剩下的一大半菜,像是被刀切过一样,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,客人吃掉的,只是朝向他面前的那一小部分,剩下的部分,他没有吃,也丝毫没有搅动。

   这份记忆,就是那个山里人给我留下的。这个画面,从此就定格在了我的记忆里。从那时起,我也慢慢习惯了在吃菜时尽量吃自己面前的,不伸长筷子在碗里到处抄,到处搅。